第(1/3)页 亥时末,樊楼。 夜色浓稠如墨,汴京城大半已沉入梦乡,唯有樊楼一带依旧是灯火辉煌,丝竹声、劝酒声、嬉笑声交织成一片,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喧嚣。 蔡卞从楼中缓步走出。 他面白微须,身形修长,一身便服在灯火下显得颇为雅致。 今夜他在樊楼与几位旧友小酌,席间谈诗论画,倒也尽兴。 只是酒喝得有些多了,脚步微微有些虚浮,面上泛着淡淡的红。 “蔡相公慢走。” 身后传来同僚的招呼声,蔡卞摆了摆手,没有回头,径直往楼外走去。 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正月里特有的凛冽寒意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 他深吸一口气,酒意散了几分,脚步也稳了些。 正要迈下台阶,耳边忽然飘来几句闲话。 “啧啧,端王殿下可真是好兴致啊,这大半夜的,把汴京城里十几个头牌全叫去了……” “可不是嘛!我家东家方才接到信儿,急急忙忙就把人送过去了,说是端王府的人亲自来请的。” “听说连樊楼的孙管事都惊动了,亲自张罗的这事。” “那可不,端王殿下的事,谁敢怠慢?” “啧啧,一口气叫了十几个,端王殿下这身子骨……吃得消么?” “嘿嘿,这你就甭操心了。” 几句闲言碎语混在夜风里,断断续续地飘进蔡卞耳中。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。 整个人僵在台阶上,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。 身后的两名同僚也听到了,面面相觑,脸上露出惊疑之色。 “蔡、蔡相公……”其中一人压低声音,“方才那几人说的……好像是端王?” 蔡卞没有答话。 他站在台阶上,夜风卷起他的衣角,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 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,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,目光沉沉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 半晌,他开口道。 “来人。” 一名侍从快步上前,垂手恭立。 蔡卞侧过头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 侍从连连点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 蔡卞依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 那两名同僚也不敢多言,只安静地站在他身后,大气不敢出。 约摸过了半刻钟。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那侍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,在蔡卞面前站定,躬身道:“相公,查清楚了。” “说。”蔡卞声音平静。 “确有此事。”侍从压低声音。 “樊楼的孙管事亲自张罗的,说是端王府的人拿了令牌来请的,把城里十几家青楼的头牌全包了,还备了好酒,一并送往端王府去了。” 侍从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小的还打听到,端王殿下后面又不知为何,没有收入府中,而是让人在樊楼包了场子,此时正在楼上。” 话音落下,台阶上一片死寂。 那两名同僚的脸色有些难看。 蔡卞沉默了片刻,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淡淡道:“走吧,回去收拾收拾,去待漏院候朝。” “是……” 两名同僚应了一声,正要迈步,其中一人忽然停下,犹豫着开口。 “蔡相公,此事……是否要知会御史台的人?让他们先预备着,明日朝会……” “不必。”蔡卞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 他转过身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语气平静如水:“此事我自有主张。” 两人对视一眼,不敢再多言,躬身应是。 蔡卞抬步往台阶下走去,步伐不急不缓,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。 那两名同僚连忙跟上,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。 …… 蔡卞走在前头,脚步沉稳,面色如常。 可他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。 端王……招妓……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,目光微微闪动。 章惇那个人,性如烈火,嫉恶如仇,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。 他若是知道了这事,必定会暴跳如雷,明日朝会上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弹劾。 到时候…… 蔡卞眯起眼睛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 向太后那边,素来宠爱端王,这事他是知道的。 虽说眼下太后不预朝政,可太后终究是太后。 章惇若是在朝会上弹劾端王,便是与太后结怨。 章子厚啊章子厚,你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。 再多一个太后…… 蔡卞收回思绪,脸上的笑意隐去,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。 他并不指望太后能拿章惇如何。但章惇得罪的人越多,树敌越众,日后便越容易失足。 这朝堂之上,从来不是一刀一枪的厮杀,而是日积月累的消磨。 今日种下一因,他日自会结果。 夜风拂面,他抬手整了整衣襟,脚步不停,往皇城方向行去。 …… 子时初。 更鼓响起,沉闷的鼓声在夜色中回荡,一下一下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 待漏院。 偏房内,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 章惇靠在椅背上,手中捏着一份文书,眉头微皱,似乎在思索什么。 曾布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,他却浑然不觉,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夜色中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 墙角罗汉床上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并没有人用。 而靠墙的角落里,赵似和衣躺在铺好的被褥上,呼吸平稳,一动不动。 他在装睡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