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陈师锡直起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似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。 “诸葛亮《出师表》云:‘亲贤臣,远小人,此先汉所以兴隆也;亲小人,远贤臣,此后汉所以倾颓也。’” “又云:‘宫中府中,俱为一体,陟罚臧否,不宜异同。’” “又云:‘陛下亦宜自谋,以咨诹善道,察纳雅言。’” 他一字一句地背完,才缓缓说道。 “臣不才,不敢自比诸葛武侯。然臣读《出师表》,知武侯之心,知武侯之忠。” “武侯之忠,不在于阿顺主上之意,而在于犯颜直谏、以正君心。” “臣虽驽钝,愿效武侯,为官家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 赵似听完,沉默了一瞬。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。 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?” “你就是这么鞠躬尽瘁的?” “朕让你管住手底下的人,你倒好,引经据典,把朕比作周厉王、秦始皇。这就是你的忠心?” 陈师锡没有退缩。 他看着赵似,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 “官家若想做唐太宗,便受得住臣这番话。” 赵似眉头一挑:“唐太宗?” “是。”陈师锡点了点头,“魏征之于唐太宗,面折廷争,犯颜直谏,太宗不以为忤,反以为鉴。” “《贞观政要》载,魏征尝言:‘陛下导臣使言,臣所以敢言。若陛下不受臣言,臣亦何敢数犯颜色?’” 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赵似。 “官家若愿为唐太宗,臣便愿为魏征。” “官家若只想听顺耳之言,只愿见阿谀奉承之臣——”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。 “那官家便不是唐太宗。那是隋炀帝。” 赵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 隋炀帝。 杨广。 这个陈师锡,胆子是真的大。 他冷哼一声,盯着陈师锡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 “朕刚给你升了官。” 话还没说完,陈师锡便打断了他。 “若官家以为,给臣升官,臣便当唯命是从,官家便错了。” 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。 “殿中侍御史,臣可做,也可不做。” “若因升官便阿顺上意、堵塞言路,臣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。” 赵似盯着陈师锡,看了很久。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。 梁从政站在一旁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。 他想开口打圆场,可目光在赵似和陈师锡之间来回扫了几遍,终究没敢出声。 赵似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。 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。 他以为陈师锡是个投机者。 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章惇四人,是为了表忠心、博出位。 这种人在朝堂上不少,给点甜头便能收为己用,指哪打哪。 可今日这番交锋,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。 一个投机者,不会在被升官的时候,为了几句“不合时宜”的话跟皇帝硬顶到底。 一个投机者,不会拿魏征和隋炀帝这种话来当面打皇帝的脸。 一个投机者,更不会说出“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”这种话。 以退为进? 不像! 这个人,不是投机者。 这个人,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。 赵似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陈师锡脸上停了许久。 那张清瘦的脸上,没有惶恐,没有不安,没有半分想要收回方才那些话的意思。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,像是在等赵似的决断。 赵似忽然开口了。 “陈师锡。” “臣在。” “你对新法,怎么看?” 陈师锡微微一怔。 他显然没想到赵似会忽然把话题从言路扯到新法上。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,便开口了。 “新法之设,本意在于富国强兵。免役法以雇代差,市易法平抑物价,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、均平赋税,此皆良法。” 赵似眉头微挑。 陈师锡继续说道,语速不快,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。 “然法虽良,行之在人。熙宁、元丰年间,新法推行之所以扰民,非尽法之弊,亦有人之弊。” “譬如市易法,本为平抑物价、抑制兼并,然有司操切,反成与民争利。” “免役法本为宽省民力,然征收役钱、雇募役人,中间胥吏上下其手,百姓负担不减反增。” “此非法之过,乃行之之过。” 他顿了顿,抬起眼,看着赵似。 “故臣以为,法不可轻变,亦不可不变。要在因时制宜,去其弊而存其利。而欲去弊,首在得人,次在监督。” “若无得人,良法亦成苛政。若无监督,善政亦生奸蠹。” 赵似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 这番话,说不上多高深,却客观得让他有些意外。 没有全盘肯定,也没有全盘否定,既指出了新法本身的问题,也点出了执行层面的弊病,最后落到了“得人”与“监督”上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