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三天后。 黄昏。 残阳如血,将汴京南薰门的城楼染得一片暗红。 守城的禁军士卒正百无聊赖地扶着长矛,望着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。 正月刚过,天寒地冻,进出城的商旅本就稀少,加之国丧期间禁绝宴饮嫁娶,街上更显得冷清。 忽然,城楼上的瞭望手猛地站直了身子。 官道尽头,一道烟尘正在飞速逼近。马蹄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急,越来越密,像是战鼓擂在心口,震得人头皮发麻。 “闪开!急脚递!闪开——” 嘶哑的吼声从烟尘中炸开,一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暮色。 马上骑士浑身是土,面孔被风沙磨得黝黑,嘴唇干裂渗着血丝,背上的皮筒在颠簸中上下跳动。 守城士卒慌忙推开拒马,行人连滚带爬地避到路边。 骏马一掠而过,只留下一声长嘶和漫天扬起的尘土。 “湟州军报!吐蕃叛了!西贼陈兵边境!十万火急——” 与此同时,城门内侧的茶摊旁,一个闲汉猛地抬起头,目光追着那骑快马消失在御街尽头。 他随手扔下几枚铜钱,起身便走,几步便没入了街巷深处。 片刻之后,皇城司的暗桩便已闻风而动。 ... 福宁殿偏殿。 烛火已燃了起来,将满室映得通明。 赵似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案牍,眉头微微挑着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 案牍是曾布呈上来的。 大理寺、御史台、刑部三司会审,三天之内便完成了对前吏部尚书吴居厚的审理。 效率之快,令人咋舌。 曾布站在书案前数尺处,垂手而立,面色恭谨,看不出半分得意之色。 赵似将案牍从头到尾看完,轻轻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 老狐狸。 他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。 三司会审的结果,给出了两个处置方案,供他圣裁。 其一,以大不敬论罪。 吴居厚身为吏部尚书,接内降旨意而不覆奏,擅自拒旨,且言语倨傲,有藐视君上之实。 按《宋刑统》,大不敬属十恶之条,罪在不赦。 当革职夺爵,流三千里,编管远恶州军。 其二,以违制失仪论罪。 吴居厚虽有抗旨之实,然其本意在于恪守章程,并非心存悖逆。 且其为官多年,于吏部任上多有建树,功过相抵。 当降职三等,发往外路州军差遣,以观后效。 大不敬,革职流放。 违制失仪,降职外放。 两个选项摆在面前,看似让他这个皇帝自己选,实则曾布早已算准了一切。 若是依大不敬论罪——那便太重了。 吴居厚虽有过,却罪不至流放三千里。 若真这么判了,满朝文武会怎么想? 天下士林会怎么议论? 一个吏部尚书,就因为一句有待商榷的话,便落得个流放编管的下场。 这传出去,他曾布便是酷吏,便是借天子之刀杀人,便是公报私仇。 那些新法派的官员,那些章惇的门生故吏,全都会把矛头对准曾布。 他曾布担不起这个骂名。 可若是依违制失仪论罪。 那便轻了。 降职三等,外放一任知州,过几年还能调回来。 吴居厚这条命保住不说,仕途也未必就此断绝。 对新法派而言,这个结果虽不甘心,却也勉强能接受。 而他自己,既遂了皇帝拿掉吴居厚的心意,又不至于把事情做绝,给自己留了几分余地。 更重要的是,他把最终的决定权,双手捧着递到了皇帝面前。 不是我曾布要重判他,是官家圣裁。 不是我曾布要轻饶他,是官家仁慈。 骂名,我曾布替官家担一部分。 仁名,全都归官家。 赵似心中轻轻啧了一声。 这分寸拿捏得,恰到好处。 既办成了事,又让人挑不出毛病。 他放下案牍,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 其实对吴居厚的处置,他本也没打算太重。 拿掉一个太过于偏向章惇相权的吏部尚书,换成自己的人,目的便已达到。 真要将其流放三千里,反倒显得新君量小气窄,于大局不利。 赵似提起朱笔,在“违制失仪”一条下面轻轻画了一道。 又将“降职三等,发往外路州军差遣”改成了“降职二等,发往潮州任知州”。 潮州。 第(1/3)页